女人们是分批进来的。

先是你一个，后是她一个。没人喊，没人哭出声。就是都红着眼，憋着，像怕吵醒张绯月。可那眼泪不听话，吧嗒吧嗒往下掉。砸在地上，砸在床沿，砸在自己手背上。满屋子都是那股压着的、细细的抽气声。

青鸾蹲在床边，抓着张绯月的一截袖口，攥得指节发白。她盯着张绯月睡着的脸，嘴唇抖了半天，才挤出一句：

“要是当年……没瞒着所有人设那个局……没故意引心魔……他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？”

没人应。

青鸾又说：“是我们让他断了我们二百七十八个人的脚筋。是我们让他抽的。我们设了局。引了心魔。我们以为帮他渡过去，他就好了。可我们没想过，最疼的是我们。我们越叫，他越崩。心魔越重。到后来，他根本分不清是自己在救我们，还是在伤我们。”

女人们全哭了。

夕语站在后头，一直没说话。她的眼睛也红，可没哭出声。她只是看着张绯月，像要把她睡着的模样刻进骨头里。

“三年零九个月。”夕语忽然说。

女人们全看她。

“他给我们所有人按脚。”夕语说，“二百七十八个人，一个没少。按了三年零九个月。天天按。我的脚伤最重。断得最狠。筋抽得最干净。所以每天最后给我按。按到半夜。我疼得叫。他不说话。我让他别按了，他也不停。他总觉得欠我们的。”

“夕语。”白鸾叫了她一声。

“你们现在哭，说当初不该设局，不该这样，不该那样。”夕语说，“可当初设局，也不是想害他。是想帮他。那心魔不引出来，他早晚自己把自己憋死。我们断了脚筋，是甘心断的。我们想让他醒。想让他知道，不是他的错。可他醒过来，更觉得是自己的错。后来那三年九个月，他天天给我们所有人按脚。按到孩子都生了，按到我们脚全好了，他还按。他让我们把脚放上来。我们让他别按了，他不。他说这样他心里好受。他不是放不下我们。是放不下那个错。他那个性子，就是不能欠人。连女人都不行。”

夕墨站在最后头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
那笑很轻。不冷，也不热。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一个气泡。

“这事，我最有资格说。”夕墨说。

女人们全看她。

“我就是他的心魔。”夕墨说，“我就是张学凌心里那块最脏最黑最不敢见人的东西。后来我化形了。成了人。成了你们现在看见的夕墨。我不是来害你们的。我就是他。我什么都知道。他迷恋你们身体，不是贪。是怕。怕你们不要他。怕这五万八千多人，他一个都留不住。他越怕，越急。越急，越出事。你们脚筋断了。他一下就崩了。他那些天跟个活死人一样。我就在那时候出来了。我抱着孩子站那儿笑。我笑的是你们。我说：‘今天脚又疼了？我的脚不疼。嘿嘿。’你们当我在笑他？不是。我是在笑你们。也是在笑他。笑他明明那么强，却因为你们断了几根筋，连活都不想活了。我笑得越欠，他越气。他越气，越能爬起来。我不怕他恨我。我怕他连恨的力气都没了。”

“你那时候就不该那么笑。”青鸾道，“我们脚疼成那样，他本来就快撑不住了。你偏笑。还抱着孩子笑。你最知道怎么戳他心窝子。”

“我不笑，他更难受。”夕墨说，“我那个时候要是跟着你们一块哭，他连晚上都撑不过去。你们不知道。他那时候已经不想活了。是我把他气活的。我越笑，他越气。他越气，越要爬起来。我疼不疼？我不疼。我脚又没断。可我心比他疼。我是他的心魔。他心里有多想死，我全知道。我不笑，谁笑？你们谁敢在那个时候笑？只有我。我要是不笑，他就真没了。”

“别怪自己。”伏羲靠在门口，低声说了一句。

“他现在这样，我总觉得是我们害的。”青鸾道，“当年要不是我们设局，故意引心魔，他不会渡成那个样子。不会那么快就去闯阵。不会急着一刀切。不会变成现在这样。他是为了我们。为了快点给我们一个交代。他怕我们疼。怕我们等。怕我们怀着孩子还为他操心。他就把什么都提前了。连命都提前了。”

“他那性子，就算没你们，他也会急。”伏羲说。

“可我们到底推了他一把。”青鸾说。

“别这么想。”伏羲走到她身边，慢慢蹲下来，看着这群哭得不成样子的女人，“你们当年没做错。不设那个局，他心魔更重。他的心魔不是你们。是他自己。他总觉得自己对不起你们。他总想一个人把你们全护住。你们断了脚筋，是为了拉他出心魔。他后来醒了。醒了之后，他没怪过你们。他只怪自己。怪自己没能力保护好你们。”

女人们哭得更凶了。

“他从来没怪过你们。”伏羲又说，“他变成她了，也没怪过。你们以为他跑了，是讨厌你们？不是。他是怕。怕自己连累你们。怕你们看见他每个月疼成这样，心里难受。他躲着，不是不要你们。是想一个人扛。可他扛不住。他也不说。他就是这么个东西。你们跟了他那么久，应该懂。”

“我懂。”白鸾低声道，“我都懂。可越懂，越心疼。他要是能让我们陪着，我们也好受些。他偏不。他非跑。非躲。非一个人。我们满世界找他，他就在我们后头。他疼成那样，我们谁都不知道。他这个月事，比上个月又重了。我们昨天才知道。一个半月，他到底怎么过来的。”

“他躲着，也是在保护你们。”伏羲说，“你们别钻牛角尖。现在要做的事，就一件。”

女人们都抬起脸看他。

“别让他再跑了。”伏羲说。

女人们点头。

“但话说回来。”伏羲顿了顿，“他要是再跑，你们也别堵太死。他那脾气，越堵越跑。你们在后头跟着就行。只要不过分，就由他。他跑不远。脚还空着。等他跑累了，会回来。要真出了什么事，我们全在后头。给他兜底。保着他。护着他。这样就行了。”

“他会不会又笑我们。”紫鸾小声说。

“笑就笑。”伏羲道，“他哪天不笑你们。他笑，说明他还好。等他不笑了，那才麻烦。所以你们就让他跑。想跑了，由他。想藏了，由他。想吃什么，给他送。脚疼了，就按。别一见面就骂。也别说‘你不许走’。越说，他越来劲。这丫头，吃软不吃硬。”

“那他要是跑远了怎么办。”青鸾问。

“跑不远。”伏羲说，“他脚里什么都没了。最多到木叶。到雾隐。到岩隐。哪次不是待几天就回来。再说，有我们在。整个忍界都是他的。他能跑到哪儿去？跑到天边，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吃桃。”

众人听了，总算松了半口气。

张绯月还在睡。呼吸很轻。脸不白了，透出一点极淡的血色。女人们不敢再哭出声。就围在床边，看着他。像看一件失而复得、又随时会飞走的宝贝。

“别再怪自己了。”伏羲最后说，“要怪，就怪当年我们都太想护住他。可我们没护住。这次不一样。这次，我们都在。谁也不会再让他一个人了。”

女人们没说话，只点头。那点头极轻，像怕惊了张绯月的梦。

窗外的风又起来。桃林里沙沙地响。天是晴的。一大片云从炎隐宫上头飘过去。光落在偏殿里，把张绯月银色的发照得极亮。女人们就守着这团亮，像守着一整个家最软最疼的那盏灯。谁也不走。谁也不再提从前。只是守着。等他醒。等他笑。等他下回再跑，再闹。她们就跟着。不远不近。给他兜底。给他撑腰。这，就够了。